殷明喜从橱柜里拿出一小坛老茅台和高脚玻璃杯,二掌柜瞅了就拿舌头舔嘴唇,走过去,“大掌柜俺来倒!”殷明喜一嗤溜,“又想溜福根儿呀?”二掌柜学着洋人的架势,一翻白眼儿一瘪撇嘴一端鸡膀,“嗯哼!”
“嗯三弟,你仰脚杯倒这茅台酒,格路的别扭?”二掌柜斟酒时可没实惠的满杯酒半杯茶的,学洋人喝葡萄酒的样子,倒了个杯底儿,涅尔金斯基不满意的“嗯哼”一歪头一递眼,那意思‘老伙计满上嘛!’二掌柜“嗯哼”一奓手,‘老酒鬼,俺还留着喝呢?’涅尔金斯基手指点点二掌柜一弯,‘太抠门!’二掌柜一抹眼一撅嘴,‘抠了吗?’艾丽莎和吉德瞅了两人惟妙惟肖的眉来眼去,为点儿酒而勾心斗角对视一下,眉开眼笑。殷明喜举起酒杯,前楣有光地说:“哈喽!”众人也举杯,呵呵的“哈喽”,碰了杯,庆祝合作愉快!
一箱箱木箱抬进仓库,那技工打开箱子,去掉油纸包装,露出崭新的机器,油光瓦亮,十分夺目。一会儿,组装完了一台。那技工拿两块皮子试了试,哒哒的扎结在一起,又快又齐刷。
“哎哟这可比韩裁缝那台老掉牙的破玩意儿强多了,瞅这扎的,比手工均匀多了,不扎手不费眼睛的。”苏把式拿过扎好的皮子,戴上断了一条腿儿搁绳代替的老花镜端详的瞅着,“苏师父你相姑娘呢,扒眼儿瞅那么细致摆纹的?”苏把式从老花镜框上瞪着两只老眼珠子,嗔斥徒弟说:“还瞅大姑娘呢,瞅你师母那会儿也没这么瞅过?这是新鲜物,不瞅好了,整瞎了呢?你拿瞅瞅去,能缝这样啊你?嘴说吧,比唱的好听,就你缝那玩意儿,不返工有过吗?嗔是的!”徒弟们争先抢着看,抢着瞅。
“妈呀!两脚一蹬,突突,呵呵,缝上了。还这么好这么快,好玩意儿呀!”
“二丫头,有这玩意儿,你就不用老吵吵手都扎烂了?”
“那是啊!瞅这手指的扎的针眼,赶上纳的鞋底子了?比纳鞋底子还密实,都扎重茬儿摞摞了!”
“哈哈二丫头,你抱啥屈呀,干娘们老重茬儿的摞摞,你咋不抱屈呢?”
“那玩意儿就重茬儿摞摞的玩意儿,手指是那玩意儿呀?你不重茬儿,谁还能一天换一个黄花大姑娘啊?不重茬儿除了皇帝,就吉大少爷也……”
二丫头一下噎住了。
一帮师徒弟,还张耳朵等听呢,“哎咋不说了呀……”
吉盛和苏五从门口走进来,“哎呀装上一台了陆师傅,真够麻利的。咋样,好用吗?俺来试试!”苏把式从徒弟二丫头手里拽过扎好的皮子,递给吉盛,“三少爷你看看,小鸡下蛋——嘎嘎的!狗撵大鹅——哏嘎哏嘎!瞎子闹眼睛——没治了!猪亮白条——褪(忒)好了!咱大掌柜眼睛就是光啊,慧眼独具,高人一筹!那高大喝、二皮子,瞅了准傻眼?这回我叫他们再得瑟,突噜,孩子出来了,叫他下奶都不赶趟喽?大掌柜这招,叫商机保密,谁都瞪眼,再叫你耳朵眼里掏屎,****都叫他们赶不上热乎的?”苏把式后尾的话是对二皮子有气而发,吉盛明白的瞅下苏五一乐,苏五低下头对吉盛也一笑。“陆师傅俺能试试吗?”吉盛征询陆师傅的问道:“三少爷,可以。”吉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拘禁的瞄着陆师傅,“马神这玩意儿俺看都没看过,只是听说。这玩意儿咋弄啊,你教教俺?”陆师傅呵声说:“这玩意儿难了不会,会了不难,就一层窗户纸,一捅就破。三少爷就你这么聪明好学,几分钟就会。熟练嘛,得几天。”吉盛叫陆师傅一忽悠,来劲儿地说:“陆师傅你就当培训了,先给俺讲讲。”陆师傅也想甩一刷子,就说:“这麻事儿,教你们是份内的事儿,合约上都写着呢。这缝纫机是机械传动。这是机头、台板、机架。机架是动力装置,使机头内带线的针头上下往复移动,使机头下部带底线的梭头同步旋转摆动,两线交织,织物在中间推动,形成缝线。这动力有手摇、脚踏、电动的。咱这没电,这种是脚踏的。一蹬,大轮带小轮,机器就转了,针头就上下穿针引线的穿动,皮子就缝上了。家用分缝衣、绣花、卷边。工用分平缝机、皮鞋机、包缝机、钉钮扣机、锁眼机、接头机,很多种。这台就是平缝机,专门拼皮子的。三少爷,你先把两块皮子对好压在针压板底下,压好后,拿手扳转手轮,随着劲儿,再蹬脚踏板,机器哒哒了,你看,手只管对实缝儿,皮子个个儿就往前移动了。你看,聪明一点就破,扎的不错!”
吉盛水獭帽下脑门冒出了汗,一抬压板儿,拿出扎好的皮子,瞅着说:“哎呀,就是好啊!省时省力,又快又匀,比手工缝的宽一针密一针的强多了。苏师傅,你也来试试?”苏把式呵呵地瞅着吉盛说:“老胳膊老腿老眼昏花的,试试?试试就试试。不试,有这玩意儿了,咱就蛤蟆蹬腿——管呱呱了,失业喽!”苏把式坐下,照吉盛的样儿,汗珠儿从毡帽壳里滴嗒滴答掉到老手上,吭哧瘪肚的,总算扎完一道缝儿,“不比三少爷灵奋了,赶不上行市,该淘汰了!”
“你老东西,还拿把不了?”二掌柜站在苏把式身后,瞅着殷明喜,呵呵地逗闷子谝哧苏把式,“这老家伙,看老猫没在家,他老耗子上房扒,挑梁去了?”苏把式摘下老花镜,从凳子上站起来,愧颜愧色地说:“要不咋说老糊涂了呢,不会察颜观色,看不出老皮子新皮子了?”殷明喜拍拍苏把式,嘴角露着笑,“你比俺大几岁呀,老啥老?这新玩意儿,不是你俺这年纪摆弄的玩意儿,交给年轻人干。你呢,寡妇掏灶坑——撅老底儿呗!俺还仰仗你和几个老工匠出荷呢?俺和二掌柜学徒那天津卫老字号的铺子,向外国出口,活干不过来的干。俺呢,也揽了批出口的活,有你老把式用武之地呀!”苏把式卷着旱烟说:“我说你大掌柜不会白跑蹬逛西洋景吗,总得捣咕点儿啥嘎麻的。这玩意儿花一大把钱弄回来,能当摆设供在那儿好看?哈哈……”殷明喜说:“原先手工十天半拉月抠哧不出一件,有了这玩意儿,皮大衣一天能缝好几件。省时省人,质量又好,降低成本,价钱就低,市场竞争就独占鳌头了。咱这噶达不缺好皮子,啥皮子都有,得扩大品种,俺准备招一些后生、女孩儿,专学这玩意儿,培养出些这行的能工巧匠来,叫咱殷氏皮货行的皮货立柱儿黑龙镇,打进关内,打出海外。”
“好!好!”崔武拍着手和老转轴子后面跟着高大喝、二皮子一些掌柜们拥进了来,“我说咱殷大会长猫雀的走又猫雀的回,总得找点儿理由借尸还魂吧!你们看看,洋玩意儿!”老转轴子肉乎乎大手摸着马神又拍着,左端详右端详的,“这比韩裁缝那架破马神可阔气,也大,鸟枪换炮啊!老弟,这洋玩意儿得老鼻子钱了,哪来钱哪,棺材板儿也搭上了吧?”殷明喜说:“谁也不是万贯家财埋在地里,需要刨两镐,栽呗!你钓鱼还得下鱼食儿呢,干啥不得往里先扔银子啊?舍不得孩子,那狼能套不住?你想吉大钱儿下崽儿,就得拉磨泡黄豆,膀胀!”高大喝瞅下二皮子,端详着马神,对殷明喜梗着脑袋,拿出小葫芦,酎口酒,怀疑又挑衅地问:“殷会长,这洋玩意儿靠谱吗?能行吗?别打水漂儿没花没响,卖给翻沙炉也许能买两根冰糖葫芦?要不,白扔!”二皮子对挖苏把式和拉苏五捣换皮子又赔礼又退钱的事儿,还耿耿于怀,附合说:“是啊!咱这噶达皮子活计可都用手工一针一线缝了几辈子了,冷不丁弄这洋玩意儿,水土不服,别砸老祖宗的锅,倒了咱们黑龙镇的牌子?再说了,老祖宗也没说咱皮行用这洋玩意儿呀,这不破了咱皮行的规矩了吗?”二掌柜看二皮子顺着烟泡跑,拿老榆木疙瘩水瓢泼冷水,马蜂蜇人地说:“啥规矩不违背道义都可破?二皮子,这回俺还得请你喝酒,苏把式你不挖吗,俺拱手馈赠了!”二皮子造的脸一红,“二掌柜****橛子别老往脸上打呀,咱不赔过礼道过歉了吗,当殷会长面还提这个?”崔武一摆手,“在没有看到笋出竹成林时,谁都不好说?锤下听响,刀下见血,才能说谁对谁错!”殷明喜说:“天上的月亮离咱们多远?天上的星星一个几斤重?天上的云彩多少钱能扯一块?井里的水有多少桶?眼前谁能说出来,那准是瞎蒙!这大马神,在咱黑龙镇这噶达能行得通不?一个是能行。一个是不行。这得看啥呢?看人!人家能行的事儿,俺们为啥不行?那就是人!人,什么不行?指南针、火药、造纸、印刷术,哪样不是人创造出来的?咱就是要瞎子走夜道,踩着前边的脚窝子走,总行了吧?世上无难事,只要你肯钻研的琢磨,没现成的饭可吃?你得勇敢地面对洋玩意儿比咱们先进的现实,不要夜狼自大,应该勇敢地去尝试,这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。俺,摸石头过河,放第一枪!这一枪有可能崩跑一些人,也可能有人跟着放第二枪、第三抢!所以,这一枪,俺要放得惊天动地,羞杀前人!”崔武看刚进来挤到他身边的吉德一眼,“大少爷,你大舅领头羊是顶着犄角上阵了,说的好,做的也好。有雄才大略,有胆有识啊!你大舅期待的这第二枪,你有没有心想放啊?”吉德把嘴贴在崔武耳朵上嘀咕,“俺才去和那洋人……”崔武听着乐着点头,“那烧锅、油坊和磨坊不顶了杉木和松木的生意了吗?好!好!咱就要扬咱们的脖儿,挺咱们的胸脯,实业救国!眼下就要拿西洋的盾抵东洋的矛,占领咱们的市面。”崔武看大伙都窃窃私议嘀咕,就说:“殷会长,都来了,叫人给大伙儿试试看呗!”殷明喜一张手说:“陆师傅,来,给大伙儿展示展示吧!”
“哒哒……”